Murmur

何事東西。不作繁華主。

婆娑

寫的太好都不知道怎麼說了

喃客:

以前写的小短篇之一


----你若跳得出我的红尘万丈,我便还你一片化外一方


今年的秋雨来的格外凉,淅淅沥沥的往青石上铺着寒意,院内一片寂静,云压的低,连带着天色都黯淡。
悟空立在门外,抬起手欲叩门,紧了紧指,复又放了下去。
辩机一死,佛子已将自己锁闭在禅房内三日有余,虽是长生不老之身,也经不起如此忍饥挨饿,他虽焦在心中,亦不敢随意闯入佛子禅房,生怕惊动了他单薄易碎的师父。
西去十四载,求的真经回唐后,唐王恩德,赐予他们师徒四人单独一方禅院居住,佛子惶恐推辞,道佛家十诫,搬回了这金山寺中的小院,这本是养他的母地,居在这里也是安心。佛子搬回后,悟空也寻了个理由与佛子一同回去,陪着佛子读经讲禅,寸步不离。
那日佛子正在堂上讲经,忽的天上祥云笼罩,不多时便排列了八大金刚,道唐僧师徒四人功德圆满,如今也该入得灵山修的正果。
这本是佛家弟子求之不得的好事,佛子却面若静水,一叩到底便道,佛祖大慈大悲,怜我东土传得真经,弟子当译注完备方登极乐,忘佛祖成全。
如此超凡绝尘的姿态天下几人可有?八大金刚立在云头皆是连连点头称赞,唐王闻之大喜,立即下旨让佛子自己挑选僧人助他译注佛经。
辩机便是佛子挑选的九名缀文大德之一,最年轻的一位。
孙悟空见过他一面,那日五月飞花,长安城西北金昌寺植了满庭的菩提,他的师父身披锦襕袈裟,亲手给那位俊秀英飒的年轻人加持大德,眸中的赞赏一眼便明。而辩机的才华横溢,确实给佛子译注真经带来不少便利,若不是后来发生的事,孙悟空对他的映像也仅仅不过停留在颇通佛性这一点上。
私通之罪,罪无可赦。
更何况私通的对象是唐王最疼爱的十七公主。辩机一身才华,为一名女子所累,生生葬送锦绣前程,莫不叫人惋惜。
辩机问斩那日,瓢泼的大雨冲刷了法场一遍又一遍,似要将法台上的血都冲刷干净,亦有将这一场轰动长安城的爱恋都洗刷揉碎,莫入尘土,不许人再提。
十七公主跪在皇宫森红的大门之前嚎啕大哭,湿了满身的衣裳,冷到心里的温度,大雨冲乱了她的发髻,雨水混着额前因连连叩首的血迹滑破面颊,唯有那用萎黄叶和金粉调制而成如意花纹贴在面颊的佛妆未破损一丝一毫。
佛妆,佛妆,因她的佛而落的妆,她的佛去了,她的妆又为谁而描。
孙悟空立在墙头,捻了避水诀隐了身形远远望着,求不得,生别离,放不下,佛曰七苦,让一个弱女子这样承受着,金枝玉叶的地位不过是一层鲜亮的纸,抵挡不了一分一毫人世的苦。
九月的秋雨下的分外凉,佛子立于案前,自那日起便念了三天的超度。临上法场时辩机宁静的面容仍叫他难以入眠,对于佛子,他仍是愧疚,己身之死未能帮助佛子译完真经,对于他的十七公主,却是不悔二字。
他说,明日我的太阳依旧要升起,我只不过是沉睡于她的光辉之下。
叩门声轻起,佛子一怔,将思绪收回,理了理僧衣道声进来。
孙悟空应声而入,目光一转便落在佛子脸上。
瘦了些,宽大的佛袍罩在身上,单薄的很,孙悟空心中有一丝疼,涩了声喊了声陈祎。
佛子沉静的面容如一池吹皱的春水微微动摇,道:“你该叫我师父。”
悟空一愣,心知辩机之事终是让佛子落下了心结,佛家弟子讲究五蕴不乱,四忍三空。情字便是佛家大忌,辩机因此而死,怎能不让佛子心惊。
虽在众僧人面前佛子仍是那个出尘绝世的高僧,但在孙悟空面前,他只是那个软软糯糯说话声音大都不得的小和尚。
佛子双眸一敛,见悟空身上仍是那件自己旧僧袍改成的行者短衫,低了声音道:“陛下赐给你的衣裳怎么不穿,换了罢,你身上的未免太破旧了些。”
孙悟空眼眸一暗,道:“旧衣裳穿了心安。。”
佛子轻轻一叹,不做理会,拾了一卷竹简走向书架,临过悟空身边时,被猛然一拽,一双星子般的眼眸受了惊忽的瞪大,对上孙悟空缀满金光的眸子。
那双金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目光如一块烧烫的铁,烙得佛子面颊滚烫。
“师父,随我回花果山。”孙悟空终是无力的放开了佛子,他在他跟前总是妥协的,连说重了一句话便会落泪的小和尚,让他如何都下不了心说狠话。
佛子不答,俯了身拾起掉落的竹简,只静默。
孙悟空闭了眼,又道:“随我回花果山,别去成佛了。”
啪地一声,又是竹简落地。
“你怎的说如此胡话!?”佛子的声音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取经十四年,九九八十一难几于难以归还,如今修的正果,金身岂是你是说不要就不要的?!”
“师父难道西去取经只为贪图这金身正果?”孙悟空猛然转身,怒意顿生,仍旧要压了心性低了语气,生怕伤了眼前的小和尚。齐天大圣一身威风,却次次折在这弱不禁风的小和尚身上。
佛子一急:“若是贪图,那日佛祖来时随他去成佛岂不更好!我只不过怕。。!”
“你怕什么!”孙悟空双手一伸,紧紧箍住佛子双臂,令他动弹不得,佛子一张玉般的脸上全是惊慌,那样的神情,是一个红尘世外的浮屠不该有的神情。
孙悟空心中满是仓惶,佛子一双星眸已是蓄满泪水,只消一晃,便落下一两滴。
他仍是爱哭,都这么多年了,五行山下被自己一吓便哭,说重了话要哭,离了自己也要哭。
孙悟空心中又疼又急,生怕他说出什么话来,沉了心便狠狠吻了下去,誓要堵住佛子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泪水和着津液吞下,没有一丝甘甜,全是苦涩。
佛子的泪流的越发汹涌,孙悟空吻的如狂风暴雨,任他拼尽了力气也躲不开一分一毫。
他从来躲不过他,他的怒意他的嬉笑,总是稍稍一动便能牵动自己的情绪。本该是心如明镜不染尘埃,却因为那个泼猴轻易打碎心中的明镜。
以至于他要他时,他也躲不开分毫,他的手指覆在冰凉的肌肤上烫的燎人,点了一团火直烧进佛子心中,就像太阳的温度。
昨日的太阳照耀我,今日的太阳燃烧我。佛子忽的在溺吻中惊醒,辩机临死前的面容让他越发心惊,也不知何来的力气,双手撑上孙悟空的胸膛便将他推的一个趔趄。
佛子的双唇红的潋滟,捂着心口大声喘气,孙悟空被推的发怔,抬起一只手抓了虚空,却惊的佛子往后一退。
孙悟空一愣,面上浮起一丝虚幻的笑容,外面的雨声大了些,临近薄暮愈发昏暗起来,檐下的与滴滴砸在地上,回荡在这死寂的禅房内。
案前唯一一豆烛火快要燃尽,噗嗤冒了朵火花,四周一片暗淡,竹简以及佛经的墨香一股脑的往鼻子里钻,香味刺的孙悟空眼眶发疼。
许久,天终于完全暗了下来,孙悟空张了张嘴,脑中咿咿呀呀的疼,他看不清佛子的面容,亦不能上前去,只怕自己还未走一步,小和尚便能退十步。
“师父累了,徒儿改日再来探望。。。”干涩得话语消散在空气中,佛子猝然抬头,疾走几步,眼前房门微开,秋雨的寒气一丝丝漫进房中,佛子面上冰凉一片,抿了抿唇阖上双眸,一片戚戚。


一场秋雨一场凉,好不容易晴朗了的天气,日头漂浮在空中,蒙了层纱。
这日佛子正在堂前讲经,忽的一声莺啼打破了这满堂佛颂。
“我闻玄奘法师译布中华,宣扬盛业,诚为佛子不虚传,胜似菩提无诈谬。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佛子抬头望去,堂门前正立着一女子,虽精心装饰了面容,仍掩不去她面上的凄然之色,佛子连忙低头一礼,道声十七公主。
公主淡淡一笑,道:“法师是即将成佛之人,不必对我等凡尘俗人行此大礼,高阳自承受不起。”
佛子低眉敛目,道:“佛怜世人,公主也在佛祖的怜泽之下,每个人都一样。”
公主闻言,精致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恍惚之色,喃喃道:“佛怜世人?我的佛也是这么说。”忽的一笑,道,“我请玄奘法师为我讲佛理法,不知法师可愿?”
此话一出,佛堂之上众僧皆抬头目目相视,自辩机死后,十七公主越加放荡不拘,常寻了僧人道士在府中寻欢作乐已是人尽皆知,被她看上的和尚都被抬入公主府,如今越发胆大,竟寻到了唐玄奘身上。
十七公主见众僧议论纷纷,凄凄一笑道:“我明日再前来,法师只在堂前给我讲经就好。”
佛子捏紧佛珠的指终于松了一松,应了下来。
果然第二日午时,十七公主准时来到这佛堂之上,佛子一身袈裟,持了佛珠,殿中的烛火烧的安静,今日的公主不似昨日满身珠翠,着了件素色雪绡,跪在佛像前,面上漫起些惨淡的笑容,道:“我曾问辩机如果法师在印度成佛了如何,他答我便一直等你归来,那时我好生嫉妒你。”她起身,目光落在佛子身上,面容平静。“你是他的师父,他敬你仰你了一辈子,我是他的内子,自当敬你仰你,他爱的,便是我爱。”
佛子喃声阿弥陀佛,竟不知如何开口。
公主缓缓踱步在佛堂之内,也不等佛子回答,她一个人沉寂了太久,她如今不过是需要一个倾吐的对象,她自觉自己无罪,便无忏悔可言。
自那之后,十七公主日日准时来到佛堂听经理佛,长安城内流言四起,说继辩机之后,十七公主再度看上了高僧唐玄奘,若不是每日讲佛之地是有人来往的佛堂,便不知这流言该如何难听。
贞观二十三年,唐王驾崩,新皇李治登基。永辉四年,高阳公主煽动兄长荆王李元景密谋造反,被赐一条白绫归西。
消息传来时,又是一年秋雨时节。
长安城总爱落秋雨,夏日的暑气未散尽,滴滴秋雨便铺散出一城凉意。每每落雨,城空便压出重重积云,暗得蒙灰。
孙悟空站在佛子院中,一走四年,院内的菩提越发茂盛,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佛子静的如水的面容。
孙悟空一喜,上前喊一声陈祎。
佛子面色一冷,道我是你师父。
孙悟空只当他是耍脾气弄心思,上前便要捉佛子掩在袖下的手,却不料佛子退后一步,面色不改望着孙悟空的脸。
悟空一愣,迟疑了一声师父。
佛子转身走入禅房,孙悟空心头一沉,随后而入,阖上房门,室内依旧一豆灯火,干净的一丝不苟,一如他的人一样。
佛子的脸色在灯火下忽明忽暗,孙悟空亦立在一旁不敢多言,良久,佛子开口问道:“房家谋反叛乱一事,你可在其中推上一手?”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与语调,似乎是极笃定的。
孙悟空轻轻一硒:“俺老孙从不屑理这些凡尘俗事,更别说皇家恩怨,师父错怪我了。”
佛子转了脸怒道:“你休骗我!长安城内已沸沸扬扬传有仙人在叛乱前夜托梦给当今圣上,方才使圣上逃过此劫,这仙人可是你!?”
孙悟空已经很久没见佛子如此生气,一怔,却起了叛逆的心思,当即开口回道:“师父此言差矣,我不过是跟那公主说辩机在奈何桥上等了她四年,辩机死时她便有求死之心,俺老孙不过成全他们,也是罪过?!她自己巴巴的求死,俺老孙还能拦她不成!!”
他这话说的极重,佛子一时气的快要背过气去,“你这泼猴!怎能如此枉害他人性命!”
“我妄害他人性命!?那公主日日往你这佛堂来,你可知长安城内说些什么!你不要成佛不要念经了?!宁愿毁去一身清誉也要渡那公主!?”
“佛门弟子讲究慈悲,公主亦是芸芸众生中的受苦者,我为她讲佛理,不过是希望她早日看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够了!”孙悟空一声爆喝,妖齿一露便是满目怒意。在他的盛怒下,佛子的一切解释都是苍白。“我如今过来不过问你一句,可愿与我回花果山。”
佛子唇色苍白,一双星眸中盛满仓惶,开口便是一句一伤:“你我都是出家人,理应侍奉佛祖。”
孙悟空上前一步,步步紧逼,势要把佛子逼得无路可逃,亦要把自己逼的无处可躲,他在花果山等了四年,每一日每一日的都是想念。曾经西去,是想要修成个金身正果,可随着日子流逝,面前的小和尚却成了他心中的正果,他不求成佛,只求一个小和尚,九九八十一难都算不得什么,陈祎才是他命中的大劫,他跳不出这红尘,边拉着小和尚一起堕入。即便是此生要困死在心魔之中,亦无药可解。
情如风雪无常,却是一动即殇。
他紧紧扣住小和尚,深吸一口气,道:“陈祎,我要你随我回花果山。”他再不能等下去了,他想他,想的心肝儿都疼。
佛子的身子都是颤抖的,眼眶红了一圈,还未出声便落下泪来,孙悟空心中一痛,将他狠狠扣入自己怀里,慌道:“你答应我,你答应我啊!”亦是泪如雨下。
窗外一声惊雷,划破沉沉夜色,将这小小禅院一瞬间照的透亮,亦照亮禅房佛子惨白的面容,他如遭了那声惊雷一般,身子抖的如雨中被冲刷的芭蕉叶,满额的冷汗,这一瞬间的光亮似乎亦照亮他心中最惊惶的那一部分,叫他在愧疚与惶恐中无处遁拖。
他是出家人,他怎能动情?!
雨水应声而落,泼天泼地的下着,如白唰唰的利刃狂暴的冲向大地,尘土之味浸满空气,天地之间一时只剩下了这震耳欲聋的雨声。
佛子紧闭双眼,唇中吐出的两个字如万箭穿透孙悟空的心,雷鸣之声不绝于耳,雨幕重的似乎要压碎这深重的长安城。
孙悟空手心浸满冷汗,不可置信望着佛子,满眸的绝望似要将佛子吞噬,佛子亦是泪痕满脸,只一双眸子毫无情绪,冷的像秋雨的温度,狠狠冲刷他的世界。
他怕,他是真的怕。
他是孙悟空的劫难,而悟空亦是他的劫难啊。他愿自己在那劫难中万劫不复,甘之如饴,可是却不能允许他再堕深渊。
辩机的死像一道深深的重影,日日夜夜笼在心头,安睡不得,清醒不得。他如何再去开口,再去答应,他们容得下彼此,天地容不下,佛祖容不下!齐天大圣又如何,一座五指山便是永世不得翻身,他又怎能再亲手载压上一座?
他知道,孙悟空是伤透了心,可他何尝不是如此?
暴雨轰然滑落,天地都在哭泣,哭的撕心裂肺,他们也在哭,哭的寂静无声。
檐上汇成一股又一股的水流狠狠砸向地面,屋内死寂一片。
孙悟空颤抖着双手,颓然放下双臂,一滴泪滚热的滑落下来。他本孑然一身落在这天地间,遇见佛子,才得到太多。
然而一切成空,到头来不过是自己痴望。
猛然转身,便冲入院中。
“悟空!”佛子胸中似堵了一团闷气,直觉难以呼吸,他跌跌撞撞奔至门前,死死的望着孙悟空的背影。
他要走了,他在不回来了罢。佛子心中轰然炸响这个念头,今日一别,当是永年,他太清楚自己徒儿的心性,清楚的如自己手中日夜捻着的那串佛珠,只消一摸,便知哪颗。
孙悟空停在雨中,未念避水诀,便被瓢泼大雨淋了个湿透,身体内似焚着一股酌烈的火,所卷之处都是绝望与痛楚,合着冰冷的雨水一浇,便觉天地都是黑的。
佛子一声呼唤,他猛地转头,似看到一束光亮,唇边勾起一抹痛极的笑意。
师父要说什么?可是舍不得他了?!
“你,珍重。。。”
珍重。
那一丝笑就这样凉在了唇边,满脸满身的雨泪纵横,天地皆暗,再看不到太阳。
他曾想老死在他的目光中,却先绝望在他的话语里。
佛子站立在孙悟空最后停留的地方,任冰凉如刃的秋雨狠狠剜在自己身上,亦剜在自己心中。他觉得冷,张口喃出一声悟空,无人答。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似要流尽苍天一辈子的眼泪。


永辉十年,所有真经译注完备,玄奘法师入灵山成佛,号旃檀功德佛。
百年已过,再无齐天大圣,亦无佛子唐玄奘。
有的只是花果山面朝西方的一块石头,以及雷音寺上的旃檀功德佛。
天山地下斗说,孙悟空野性难驯,得了斗战胜佛的法号不要,偏偏回去花果山,散了自己的修为,在那里化成了一块石头。
他本生于石中,亦归于石中。
他因一人有了心肠,却也因一人死了心肠,便化作看海的石头,再也不疼了罢。
此事传入灵山,第二天,旃檀功德佛坐地圆寂。
他平日参禅的坐氆上只余了一只金箍,缠了一串佛珠。
佛珠上刻了一行小字-------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他垂手抚众生,念的是天下苍生。
他低头跪僧人,记得是一人笑貌。
三千缘字,生死迢迢,万里山河,不及他垂眸一叹,阿弥陀佛。
生时不能重逢,死时亦能陪同。
情不重不生婆娑,爱不浓不坠轮回。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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