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urmur

何事東西。不作繁華主。

【喜子】

光绪与隆裕。

这几天看了苍穹之昴,特别心疼德宗。



皇帝闭着眼睛,似是睡熟了。一个时辰前服过例行汤药,太监替他擦了身,换了寝衣。

他低低喘了一声,皇后走近一瞧,是满头的汗。瀛台这帮太监不尽心,皇帝襟扣漏扣了一颗。


她替皇帝扣好,拿绣帕轻轻擦了皇帝额上的汗珠,皇后看见皇帝微微松开的发辫里混了几丝银白。


我的弟弟,这么年轻便有了白发。


绣帕轻移,皇后眼神很温柔,但若没有这丝帕,这样肌肤相触,她怎么敢?


皇帝静静地躺着,胸口柔缓地起伏如湖上飘荡的小舟。向来蹙紧的浓眉此时也舒展开来。不再怒目而视。

如此,她坐在皇帝身边,伴驾伺候。帝后和睦的好景象。



皇后悄悄将头轻靠在皇帝的胸膛,温热地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的弟弟,我的丈夫。



皇后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便是作梦一般,感觉皇帝的手轻放在她梳得齐整的发上。


"皇后。"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或许是皇帝难得温存一声不带忿怨的皇后。泪水就这样流过鼻尖,滑湿皇帝明黄的寝衣。


她猛然抬起头来,慌张地回过头去。泪珠跌碎于地。君王面前啼哭失态,大大不敬。



皇帝坐起身来,脸色苍白。自他被囚瀛台,饮食衣物皆大不如前,宫人爬高踩低,哪怕他是大清朝的皇帝,也暗地欺凌。日日卯时便要在太后派来的人面前诵念孝经百遍:"奉圣母皇太后慈谕,每日晨昏定省,诵念百遍,以明事理。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今日这样上心的伺候显得格外不寻常。皇后那日与他争执,他怒极攻心,动手打了皇后。皇后让推倒在地,额角渗出血来。这不是他第一次动手,当然也不是第一次后悔。


皇后发鬓凌乱,珠钿落了一地。跌坐在地上,连眼泪也没有。只是盯着他。


他又一次让她在众人面前失去大清皇后的威仪。





皇帝瞅着皇后,她瘦了许多。皇帝坐起来,看皇后慌张的背对他擦眼泪。好半晌皇后转过身来,皇帝看见皇后光洁的额头上乌青的颜色连脂粉都遮不住。皇后刚刚哭过,眼下也没了神采,斑驳的粉妆让纹路更明显几分。



皇后低低一语,"皇上瘦了。"



"妳怎么来了。"


皇后长吁一口气,"老佛爷近日凤体违和,却还是挂念皇上。特地让臣妾送来皇上最爱喝的塌喇*。"


皇帝看着那碗赏赐,眼中闪过微光而不可知。皇帝微微勾起嘴角像是笑了。



皇帝看皇后消瘦的面颊,低声道。


"朕那日伤妳辱妳,是朕的错。朕知道妳怨朕,但朕没有办法。"



皇帝心里不好受,有些愧疚,还没开口,皇后怕他生气连忙福了身要走。皇帝连忙叫住她,皇后脚步一顿,听见皇帝让她过去。


皇后怯怯地走近,实在不能怪她这般小心,几日前夫妻一场争闹,几乎要碎了两人本就不多的情分。


皇帝刻意放柔了嗓音,似乎也有些不自在。


"还...还疼吗?"



皇后一愣轻抚额头的伤,"臣妾...不疼。"


皇帝叹气道,"瀛台这儿不比宫里,老佛爷疼妳,明日妳便请旨回宫吧。"


皇后连忙道,"不不,皇上在哪,臣妾便在哪,皇上在瀛台一个可心人也没有,臣妾愚钝,做不得可心人,但求皇上留臣妾在身边伺候,否则帝后分离,旁人如何议论?"


皇帝嘲讽般一笑,"议论?朕里里外外早被议论遍了,不差妳一个。"


皇帝低下头去,发辫垂在胸前,已散了开来。



皇后拿了把木梳走近,替皇帝梳发。她缓声念道。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皇帝一顿,皇后的手在他发上温柔梳理。


"臣妾近日读佛经,说也奇怪,那部经书自臣妾入宫以来早读过无数遍,昨日再读,心中万千感触竟流下泪来。只是臣妾读了却有解脱之感。 "


解脱?皇帝喃喃一念。



"都说众生皆苦。臣妾苦,皇上苦,老佛爷也苦。那珍妃让皇上如此挂念,也是苦。臣妾与皇上自幼熟识,也算得上是亲近的人了。人嘛,对自个儿亲近的人总不假辞色,把自己疼的坏的都一股脑的发泄出去。臣妾不怨皇上,我还汝债,这债还完了,便都会好的。"


皇后替皇帝绑好了,刻意把白发藏进去,系好辫坠。皇帝心中一动,抓住了皇后的手。为了方便侍驾,她连指甲也不留,一件装饰也无。

大婚那日,帝后二人在床边坐了一个时辰,脸色阴沉沉的。末了他深吸一口气,动手来解她的盘扣。皇后知道他不情愿,一双娇生惯养的手指解不开扣子。皇帝急了大手一扯,单衣都扯破了。皇后低呼一声,伸手护住了胸口。


皇帝先前喝了酒,他粗鲁地推倒皇后,手一边解着自己的衣裳。皇后避开了他的吻。俩人喘着气,都是悲伤的缘故。


皇后纵容皇帝近乎粗野的动作,但是很快她们都发现皇帝的不对。最后皇帝伏在皇后胸口,呜咽地哭起来。



皇后没有眼泪,她在母家也是备受呵护的孩子。如今只是短短一夜,她便学会不哭了。



太和门走水,烧成灰烬。圣母皇太后下旨让宫匠木钉纸糊,造出一道几可乱真的太和门。皇后便自午门过了这假造的太和门,被抬进了皇宫。皇帝着珠冠龙袍,周围喜庆乐声,但似乎和他没有关系,皇帝面沉似水,迎接他大清的皇后。



里面都是烂的,糊的。全部都是假的。




皇后任凭皇帝在他怀中恣意地哭泣,泪水糊在她裸露的肌肤,冷得她一个寒颤。


皇后直盯着那对紫檀雕龙凤双喜字桌灯。



她不知道自己说出来了没有。



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皇帝一直都知道,他的这个皇后姐姐待他是真心的好。只是她的忍让她的谦逊以前是一种监视与压力,在珍哥儿走了之后,变成一种枷锁,在在提醒他这个皇帝做的多窝囊,自己生来,就只是要让所有人受苦吗?




珍哥儿那天入梦,梦里她俩如往常一般,在景仁宫游戏谈笑,珍哥儿突然躲进被窝,任凭皇帝如何劝诱就是不肯出来。


皇帝笑道:"怎地如此淘气?"


珍哥儿闷声娇喊:"外头阳光太烈了嘛!"


皇帝笑着抱住被子里的珍哥儿道:"妳不一向最喜暖阳的吗?还说什么紫禁城太冷,得多照照太阳?"


珍哥儿在被子里咯咯娇笑半晌才撒娇地道:



"因为臣妾死了呀!"



死了呀!


皇帝闻言霎然放开了手,身下手上湿淋淋的都是水。整个景仁宫顿时陷入灰暗。


皇帝悚然猛力掀开湿透的彩缎锦被,哪里有他的珍哥儿?仿佛他的珍哥儿都化成了这滩冰寒的水。



皇帝悚然自梦里惊醒,冷汗都滑到眼睛里了,又酸又涩。他嚷着让太监都把窗阖上,糊上层层的纸。他忘了这是在瀛台,太监们领了命,却慢吞吞的不做事。



那时皇后立于皇帝身后,她本想开口劝阻,皇后走近一步,听见皇帝喃喃。



他说,屋里太亮了怕珍哥儿再也不来。


皇后喉头一哽,看皇帝失神地颓然跌坐在地。她环顾四周,太监们都是鄙夷的神色,皇后深吸一口气,撕了案上随手几本书卷,亲手将那窗纸糊的密不透光。



后来皇帝久久未见天日,他脸色越来越差,皇帝最常躺在地上,拿着风筝来回比画。风筝的彩带断了一条,剩下的一条在皇帝手上孤伶伶地飘。





皇后看自己被皇帝握住的手,脸上微微一红,大婚多年,她还是不习惯。皇后道:"近日老佛爷身子不好,皇上也要养好身子。臣妾明日再来。"



皇后轻轻挣开皇帝润凉的手。跪了安,往门口退去。



皇帝一声叫唤。


"喜子!"



皇后一顿,眼泪就滑下来。


她没有回头。喜子是她的小名,小时候她的皇上弟弟总赖在她身边叫她喜子。皇后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他们的关系会这样就雨过天晴。他们之间横亘的,从来就不是情分。



"喜子,姐姐,妳明日早点儿来。"



皇帝的语气很软,孩子一样。眼神亮亮的却有凄伤。


皇帝端起圣母皇太后赏的塌喇*一饮而尽。



皇后头也没有回,破涕为笑,像幼时般朗声道。


"知道啦!"







*塌喇:满文,酸奶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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